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貿然向任何人詢問,再加上……他妒恨皇甫明,即便得知對方死了,仍是不能釋懷……便將這件事埋在心底,回避了這麽些年。

而如今真相驀地浮出水面,巖錚接受起來格外吃力。景洵同皇甫明的感情有多深,他是知道的,景洵的性子,他也是知道的,要景洵去害皇甫明,那便是比殺了景洵還難。

原來……原來景洵為了他們一家,曾做出了如此巨大甚至於悲慘的犧牲,原來……他又一次虧欠了景洵,原來早在那麽久之前,他就大錯特錯了!

巖錚嘴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:“這一切,如果你當初便能告訴我……”

“我向夫人發過誓,一出了宮門,便將此事忘個一幹二凈……如今終是背言了。可畢竟是她欺我在先。”景洵話音清淡,恍若囈語,“我一早料到你要誤解,便問夫人如何是好。她對我道,你何須辯解,錚兒念著舊日情分,如何也不會趕你走。當時我便想,是啊,那可是巖錚啊,巖錚氣一陣子便隨它去了,又如何會趕我走呢?”

……

巖錚再一晃神,眼前又是十五歲那年的光景。

那個嶙峋少年,心神俱裂,遍體鱗傷,赤著沾滿鮮血的雙腳,自彌天沙海上蹣跚走來。

他孤註一擲,追尋了他那麽久。

巖錚永遠也無法想象當他說出“尉遲家再容不下你了,別再跟著”時,對方心底是何種感受。

一時間,他心底似是被豁開了一個淌血的口子,疼得直不起腰來,可他確乎知道彼時景洵的心,比他此時還要疼上千倍,萬倍。

如今眼前的人,依舊雙肩單薄,且習慣性地垂著頭,眉心擰起,其中濃得化不開的,似是委屈,又似是怨懟,一時之間,竟與當年那個少年重疊起來。

巖錚尚未回過神,自己已然伸出手撫向他的鬢邊了。

“別碰我!”景洵突然道,同時嫌惡地別開頭去,“也不用你可憐。我說這些不過是為了告訴你,在他最危難的時刻傷害了他,是我這一生最不堪回首、最追悔莫及的事。從那時起,曾經的那個景洵便死了!”

巖錚急道:“言一,你別這麽說!皇甫明無論如何難逃一死,你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呢?即便你傷害了他,那也是為了我,為了尉遲家……”

“你說的對,我那樣做,都是為了你,為了你們尉遲家,”景洵冷然道,“可是巖錚,你配不上我對你的好。”

仿佛被他的話刺傷了一般,巖錚楞楞地望著他,不禁向後撤了一步。

景洵的話卻還沒說完:“自那以後,我便告訴自己,再不要追在你身後,任你輕賤。我要讓你正視我,同樣嘗到被心愛之人傷害的滋味。不論付出什麽代價。

“為此,數年之前在延青城,我假作隨意撞見了你,我為了你混入曷召軍營,爬上殷無跡的床……呵,那些個花樣,最初不正是你教予我的嗎?……何止啊,我還為你竊取軍機,為你割腕療毒……我要加倍地對你好。

“要打動你,當真比捂一塊冰還難,眼見著剛剛似有成效,你卻冷不防成了親。我恨極了,在你大婚前夜將寒露散下到你的茶裏,再親手替你解毒。不為別的,只為了讓你憶起還有我景洵這個人。

“你對顧盼盼……當真好得沒話說。你可知道,我有多恨她?你的在意,我綢繆許久而不得,她卻只作理所當然……不過是些許毒藥,她的孩子便沒了;再幾句話稍加撩撥,她便能將蠢事做盡,惹得你厭煩透頂!”

“我知道你一直在懷疑,這毒是否是殷無跡給我的。”景洵一笑,“可惜,你又錯了。我不過稍作手腳,你便疑心到他頭上。這借刀殺人,未免也太輕而易舉了吧?其實早在一回京時,我便暗中謁見了七王爺。王爺待我甚厚,又知我甚深。你和殷無跡,是我們共同的仇人。這毒,亦是王爺贈與我的……”

“夠了!……夠了!!”尉遲巖錚掙紮著掩起耳朵,拼了命地嘶吼,“景洵,你在說謊!你騙我!言一……言一為了朋友,可以不顧性命,冒天下之大不韙;言一生性悲憫,卻為了我上過戰場殺過人,拼死亦要將那一線生機留給我……這世上,只有言一永遠待我好,永遠不會離開我!你所說的,根本不是我認識的景洵!”

眼前的男子端然而立,神情甚是無動於衷:“相處大半輩子,你何曾認識過我?”

巖錚一身血跡,面上的淚痕支離破碎,拼盡全力向他撲去。

他猝不及防,連退了幾步,後背抵在了身後的木欄上,身上光鮮潔凈的衣裳被蹭得一塌糊塗。巖錚的腿撐不住身子,不住地往下倒,因此哪怕再怎麽咬牙切齒,末了也不過是扳過他的手臂,隔著衣裳狠狠咬了下去。

皇甫嵐看不下去,上前兩步拽起巖錚的衣襟,將他從景洵身邊一把推開了。可饒是如此,這麽短短一刻的工夫,景洵的衣袖已盡被血濡濕了。

巖錚被推得連退幾步,失去了平衡,狼狽地撞在了石墻上。縱是如此,他的雙目仍燃著玉石俱焚的決然,說話間嘴角齒間血珠累累:“景洵,真的也好,假的也罷,我要你把剛剛的話盡數收回去!你竟敢……你居然……恨我?!我不準!我不允許!言一……你竟恨我至此?我不相信!”

他還想去拉扯景洵,卻又被皇甫嵐一腳踹開了。他被皇甫嵐推搡著,踢打著,目光卻一直凝在景洵身上,見景洵不為所動,眼中的火光便忽地轉弱了,言辭亦恍惚起來,“……我好悔!我竟為了這麽一個人,把一切都放棄了……我不該為了救你回來,去偷什麽藥材,不該一步錯步步錯,直走到今天這一步!我好後悔!”

皇甫嵐嗤笑道:“為了言一,將一切放棄?何必說得這麽好聽!分明是你不得人心,報應分明,才落得今日下場!”

巖錚跌在地上,其中狼狽,幾已脫了人形。他怔了半晌,又倏地笑起來。

“你笑什麽?”皇甫嵐凜聲道。

衣衫襤褸的男人連連搖頭,只是不說話。

此時景洵卻一手捂著胳膊上的上口,失了魂一般在原處呆立著,半晌才問出一句:“你……後悔了?”

巖錚怔怔地望著他,漆黑眼底枯井一般晦暗。

末了他點了點頭,頓了片刻,卻又搖了搖頭,“後悔與否……又有什麽要緊?即便你真的有心下毒害我又如何?……我欠你良多,如此一來,反倒兩清了。”又道,“言一,如今我時日無多,只求你一句話。”

“什麽?”

男人的話音好似一聲喟嘆:“……我想你親口告訴我,你肯原諒我,再不恨我了。如何?這句話何等輕巧。只要這一句,我閉上眼也能安心了。”

景洵雙目微顫正待開口,卻被皇甫嵐的眼神生生止住了。

他別開目光,胸口幾度起伏,似是不敢去看巖錚的臉。

“巖錚……以往你心情大好的時候,總是要問我,願不願意生生世世與你在一起……”

聞言,滿臉血汙的男人擡起雙眼,甚至微微傾身向前,面上晦澀的期冀如星辰般閃爍不定。

景洵長籲一口氣,嘴角扭出一個笑:“怎麽可能!這一生的苦,難道我還沒受夠嗎?對你的恨,我要清清楚楚刻在心裏,永世不忘!你既說兩清,我便給你兩清!”語罷,他幾步上前,照著男人的臉甩手便是一巴掌,掌心麻木,即便收握成拳,仍是抖得如篩子一般,“……這……是我唯一欠你的東西……你好生收著罷!”

巖錚的頭歪向一側,雙耳嗡然作響,待回過神來的時候,這牢房裏已僅餘他和皇甫嵐兩人了。

景洵竟然就這麽走了。

他癱坐於地,望著對方離開的方向,漸漸的,只覺得身上沒有一處不疼。

那五臟六腑好似一寸一寸地撕裂開來,幾欲撞破胸膛而出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64 章

七襄王拂一拂衣袖,走到門邊,又回頭望了巖錚一眼。那嘴角眉梢,盡是陰冷快意。

“王爺留步!”

聞得身後這一聲,皇甫嵐收了步子,悠悠轉過身來,等候下文。

血汙之下,一身囚衣的男人面色慘白得好似一張薄紙,而那神情,卻已不見波瀾。

“王爺剛才不是問我,在笑些什麽……現下,可還有興致來聽一聽嗎?”

皇甫嵐輕輕一笑,仰了仰臉:“洗耳恭聽。”

巖錚抹去唇邊的血:“王爺曾說,我尉遲巖錚落到今天這一步,是不得人心,遭了果報的下場……”

皇甫嵐頷首:“是了。想必舍妹在天之靈有感,亦會拍手稱快,深得慰藉。”

聞言,巖錚竟又是一聲輕笑,與之前無甚差別。

七王爺冷哼道:“哦?我本以為尉遲大人是再笑不出來的,今兒個本王可真是開了眼界了!我倒要聽聽,有什麽事如此可笑?”

那笑聲裏,似是嘲諷,似是哀嘆,又似有幾分淒涼。

“王爺千算萬算,卻是算錯了一著。”巖錚終於斂了笑,挪挪身子,重倚在石墻之上,“——是我,告發了我。”

“什麽?”皇甫嵐雙眉之間驟然擰起一道溝壑,雙肩亦有一瞬間的僵硬。

“數日前,我派人接景洵離開,留給顧盼盼的那封休書,也是一早備好的。在你召我進宮那晚之前,為防事情敗露,我便與顧孜承將一應事宜商量妥當了,我們約定好,只要我將祖傳的玉佩交到他手上,他便要即刻到皇上面前去告發我。”巖錚微微一笑,“甚至那些個慷慨激昂的彈劾之辭,還是我親口教他的呢。”

皇甫嵐緊盯了他半晌,末了才自牙縫裏擠出一句:“好一招先發制人。”

“你知道我遲早要告發你,便幹脆要顧孜承去領這個功,又幫他撇清了嫌疑……呵,不過這也當真難為你了。在你眼裏,權勢野心怕是比命還要緊,這麽些年步步為營,機關算盡,到了,末了走到這一步,很不甘心吧?”

巖錚垂下眼,目光有一瞬間的空茫,待到片刻後視線重新落到皇甫嵐身上時,他的神色已恢覆如常。

壓下對方的問題不答,巖錚顧左右而言他:“還有一事,想想亦是可笑。”

皇甫嵐面色依舊陰沈:“你說。”

“我不過是提了個和親的主意,王爺便費了老大心思,明裏暗裏地折騰我,當真是個重情義的好兄長。”巖錚話鋒一轉,“可這和親一事,既有輔國大將軍向皇上獻計在先,又有皇上應允在後;百官之中,雖有阻撓的,亦有冷眼旁觀的,出言讚許的,甚至那蠻人殷無跡,難道昭正公主之死便與他脫得了幹系嗎?”巖錚滿面嘲諷,“王爺不是要為妹子報仇嗎?不將我們這些罪人一一誅殺,如何解得了王爺的心頭之恨吶?”

巖錚靜靜地等著,卻沒有從對方的臉上,等到料想中的惱羞成怒。

恰恰相反,皇甫嵐那線條漂亮的唇角不疾不徐,勾起一彎淺笑,一時之間,似有萬種風情。

“自小我便與雲柔相依為命,母妃臨去時,又抓著我的手將她托付於我。如今舍妹遠嫁千裏之外,不過兩年工夫,末了竟同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,二八年紀,便枉送了性命,你可知我心中的痛惜嗎?”皇甫嵐緩步上前,“所以,我一早便告訴自己,我們兄妹受過多少苦,便要讓我們的仇人,去受那十倍百倍的苦!”

巖錚從未在一個人的眼裏,見過如此陰冷的光芒。眼前的這個人,美是美,可是那美艷恰助長了他面上的狠毒與詭譎,幾令人不寒而栗。

“你說的那些人,本王記得可比你清楚。”皇甫嵐冷笑連連,“死算什麽?死了還有什麽意思?放心,我會讓皇上暫且留著你的腦袋。往後的戲還多著呢,你且好好看著罷!”

巖錚縱是再心如死灰,仍是隱隱感到一絲悚然,一時間舌頭都有些不聽使喚了:“你……你難道是想……”

“不錯,”皇甫嵐雙眼似有熒熒火光,迫人地俯視下來,“——我要那把龍椅!”

巖錚肩頭一震,即刻道:“不,你休想得逞!沒有兵權,即便勾結黨羽,招兵買馬,才能買到幾人?師將軍雖遠在邊塞,但若得知江山易主,必會揮兵東征,到那時,你便唯有死路一條了。再退一萬步講,就算你搶得到這皇位,又如何守得住它?曷召覬覦中原數載,等的便是這一刻,到頭來,你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罷了!”

皇甫嵐哈哈大笑:“我為何要怕師義川?我奪皇位,除了讓我那皇兄痛不欲生外,本就是為了引他前來。只是看在雲柔的份兒上,我才不得不讓那殷無跡僥幸逍遙到現在……雲柔心眼太好,她是被這個骯臟的世界害死的,你們誰都脫不了幹系!她死了,我便要拿這天下為她陪葬,而且,還生怕配不上她呢!”又罵道,“你該死,你們全都該死!而且,沒有死那麽簡單!我要讓你們飽嘗失去一切的痛苦,如此才算大快人心!”

巖錚惶然地望著他,手腳早已沒了知覺:“瘋了……你當真是瘋了!”

皇甫嵐笑得更為愜意,撫著指上的翡翠扳指,悠悠開口:“遍看這閻浮世間,誰不是慳吝執取,滿心瘋魔?你只說我,難道你自己就能出了世嗎?”

那日臨別,巖錚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。

“往後,你要將景洵怎麽樣?”

皇甫嵐頭也懶得回:“這還用問?我已許給他富貴榮華,安逸一生。自然不可與你同日而語。”

巖錚聽完這一句,垂下頭,良久之後,嘴角終是浮起一抹略帶慰藉的笑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65 章

數日後,禦藥倉被竊一案了結,皇上下了旨,卻當真未將巖錚處死,而是念在尉遲世家以往的功勞苦勞上,只將其合家數十口黥了面,並處以流刑,一世為奴,終身不得返。

巖錚出獄之時,皇甫嵐也在。

一個枷鎖纏身,囚衣襤褸,一個尊榮無匹,立馬江山。

“你當真肯讓我走?”

“那是自然。聖旨已下,抗旨便要誅連九族。”寒風裏,皇甫嵐呵氣成霜。他這句話與其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場,倒不如在警示巖錚不要妄想自盡解脫。“本王說過,死算不了什麽。與其置你於死地,倒不如讓你一世痛苦,生不如死地活著。”

離京那日,地白風寒,墜雪如席。

巖錚衣衫單薄不耐嚴冬,足上鐵鎖沈重,幾難成行。由一眾獄卒押著,行至城門的時候,隔著密密雪簾,隱約得見一個小巧的身影在墻根裏立著,籠著大紅披風,在風中獵獵舞動恍若火焰一般。

尚未看清是誰,那身影便打著絆跑過來,撞進了他的懷裏。

“巖錚,巖錚!是我,是盼兒來找你了!”女子哭得滿臉通紅,緊抓著他的衣袖不放。

初時的愕然過後,巖錚才勉強開了口:“……你在這做什麽?”

顧盼盼仰臉望著他,面上幾乎已找不到屬於少女的稚嫩了,唯餘滿目決絕:“我是你的發妻,你既要走,便不可留我獨自一人!”

巖錚目光打顫,怔怔地望著她,末了再開口時,臉色已好似凝霜:“胡說些什麽!休書已下,你我早再無瓜葛!如今你仍是你的千金小姐,任憑改嫁,又來尋我做什麽?”

那些個獄吏直著嗓子呵斥,拖著顧盼盼的胳膊要她走,她卻瘋了似的掙紮起來,任誰也拉不動,“什麽休書,我一早便將它撕碎了!你既是娶了我,生同室,死同穴,你要我做什麽都好,就是不能休了我!”

“哪來的刁婦,竟敢擾亂公務!別以為你是女人就沒人敢動你,再不讓開,你也少不了要蹲大獄去!”獄吏們惱怒不堪,掄起刀鞘不住地望她身上揮,逼著她後退。

顧盼盼平日多嬌貴的一個人,此時卻一聲不吭地挨著,頭發散了,衣裳臟了,死活不肯退讓半步。

巖錚急得大叫:“顧盼盼,我不想見到你,你給我回去!快!”

顧盼盼卻不依不饒,直跟那些官差們嚷著:“我求求你們,也把我一並抓了去吧!他是我相公,我也有罪,我跟你們一起走!”

看著那刀鞘一下一下揮在她身上,巖錚拖著沈重的腳鐐勉強擋在她身前,話音已有幾分狠厲:“顧盼盼,你鬧夠了沒有?!你也不用再纏著我了,我今日明白告訴你,我對你,從無半分心動!當年若不是看在你是吏部尚書獨女的份上,我尉遲巖錚絕不會娶你!”

“巖錚……”顧盼盼祈求地望著他。

巖錚狠咬了咬牙,“借著你爹的權勢,我才不至於永遠郁郁不得志,借著你,我才能為尉遲家傳宗接代,盡孝於父母!”

顧盼盼看向他的目光裏除了祈求之外,又多了一分難以置信的哀傷,“巖錚,你,你說什麽?”

巖錚卻不理會。

“你尚且不知道吧,自那次小產後,你已再不能生育了。我早生了休妻的念頭,不過是想等你身子好些,再把休書交到你手上!”

顧盼盼被搡倒在雪地裏,楞楞地望著他,淚珠順著面頰撲簌簌地落下來:“巖錚……你騙我……你在騙我,是不是?”

巖錚別過臉不去看她。

“巖錚,你在說謊!我知道你休了我,是怕拖累我。可是我不怕被拖累!”顧盼盼撲到他腳邊,字字泣血,“那日你鋃鐺入獄,沒有一人敢向皇上求情,只有我,只有我告訴他你是被那景洵蠱惑了,才會犯下大錯!我跪了一天一夜求他放過你,他卻不肯相信;父親對外人道我是得了瘋病,把我幽禁了這麽些天,今日才好不容易逃出來!巖錚,是我沒用,你別趕我走!”

原來如此。皇甫嵐之前騙他說,顧盼盼收到休書怒不可遏,所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揭穿他和景洵的醜事來報覆他,可事實是他的妻子奮不顧身為他求情,又被囚禁起來難以脫身。

巖錚聽到這些話,心都要疼瘋了!他配不上這份情。他寧願顧盼盼氣他,恨他,報覆他,甚至捅他幾刀也好,都好過像現在這樣,為他受了那麽多的苦,反而對他毫無責備,甚至還不住哀求要陪他一並受刑流放……這比殺了他還叫他難受!

正僵持不下的時候,遠遠的傳來一片馬蹄聲。顧盼盼倉皇地望了望聲音的來源,拽著他衣擺的手太過用力,不禁顫抖起來:“巖錚,巖錚!你說句話啊!你別不要我!”

巖錚雙眼空洞:“顧盼盼,你我夫妻緣分早就盡了……”

“什麽……什麽叫夫妻緣盡?”顧盼盼顫聲道,“巖錚,你知不知道,在成親前我見過你一次……那時戰事初平,你帶著一隊車馬回京,我扮成男子,隨父親在角樓上觀景,恰見到你騎著高頭大馬,徐徐地進了城。只那第一眼,我便認定你了。那時的你板著臉,好兇好兇,可成親後我才知道,你的兇都是對別人的,你只對我一個好……”

巖錚仰起臉,將盈到眼邊的淚花硬是憋了回去,一時間,視野裏唯餘漫天的大雪紛飛。

那隊人馬越行越近,直停在近前。原來這冒雪趕來的,恰是尚書府的家仆。他們一認出顧盼盼,立即下馬圍了過來。

“巖錚……巖錚!”顧盼盼驚惶失措,不住搖晃他的身子,“你當真不管我了?自成親那日起,你便是我的天地依靠,旁的我什麽也不想要了……我喚你作夫君,你明白告訴我,在你心裏,我算什麽?我究竟算什麽?”

那日顧盼盼被強帶回去時,早已哭得沒了人形。

巖錚深一腳淺一腳往風雪深處走去,漸漸的,那哭聲便聽不到了。

天九萬,路三千。嘆從此天涯。從此天涯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66 章

之後的數十天,白駒過隙般,一晃便過去了。

離了樓宇重重的京城,穿過了無數枯林淺灘,阡陌村野,度過了不盡的茫茫荒原,寥落沙地,無根飛蓬一般,哪處也不認識,只隨著風走。

同被流放的人熬不過這苦寒,黥面的傷口又難以愈合,便接連病死在路上,末了活下來的不過三四成。這般境地,自盡亦是要論罪的,還會株連旁人,因此每每見人咽了氣,巖錚便難以抑制地感到艷羨。

事後再想起那天在大獄裏與景洵的訣別,他已然清醒了許多,再細細回想景洵說的那些話,已能覺出明顯的漏洞百出。

景洵說他給他下毒,再給他解毒,是為了讓他重視自己的存在,但以景洵當時的身子,光是給他熬那幾碗藥便極有可能斷送了性命,而且在他醒來之後,景洵也從未向他提起過熬藥的事,更別提邀功乞憐了。

景洵既說自己嫉恨顧盼盼,又為何不伺機殺了顧盼盼了事呢?而且他垂死之際,竟拼盡全力刺了自己一劍,還要巖錚拿這血去解顧盼盼身上的寒毒……他分明是不想活了。

哪有人會以這麽笨的方法去報覆人的?

而最笨的還是他尉遲巖錚,竟連這都信了。當時他高燒不斷,再加上猛然間見到景洵,驚得丟了魂,理智自然所剩無幾。可即便如此,他也不該對景洵生出半點疑心,不該說後悔救了他,更不該那麽狠得咬了他胳膊一口。

事到如今,巖錚只盼著皇甫嵐當初並未騙他,果真會給景洵衣食無憂的生活,否則他只怕自己會瘋掉。

行至延青城郊的時候,他奉命去一處未凍結的湖邊汲水,偶然間瞥到自己的倒影,幾乎認不出來。

水中映出的男子,鬢發蓬亂,汙穢不堪,額角一個象征著恥辱的烏黑疤痕,恰是個劫字,再加上眼中一片幹涸死氣,行將就木般的蒼然,哪有半分屬於這個年紀的風華正茂?

巖錚拿手捧了水,倒影便被攪碎了。灌了幾口水後,頓時感到那股子冰冷蔓延到四肢百骸,仿佛連心臟都凍住了。

將木桶裏盛滿了水,尚未來得及起身,身後便傳來拔劍出鞘的刺耳聲響。一聲兩聲,接連不斷。巖錚驟然回頭,已是被數個著軍服的人圍了個密不透風。

第一劍刺過來的時候,他下意識地便將木桶丟過去。一聲悶響,面前盡是飛濺的木屑和水花。

“尉遲巖錚,今日你已是必死無疑,休做無謂抵抗!”其中一人喝道。

“是誰?”他探視著那些人的目光,“是皇甫嵐?”

拿著劍的人漸漸愈發圍攏上來。

“錯。”一人道。

巖錚卻不相信:“必是皇甫嵐。我一早便料到他不會這麽輕易放過我。這世上除了他,還有誰會恨不得我死?”

那人咧嘴一笑,“也好,既是要死,倒不如讓你做個明白鬼。”語罷,他的手伸進衣襟摸索半晌,最後掏出什麽巴掌大的東西,亮在巖錚眼前。

那是一枚令牌,明晃晃,金燦燦,雕龍刻鳳。巖錚一見那物件,便什麽都明白了。

那人又道:“爺幾個,雖說不得不隱匿行蹤,可奉的是密旨,做的差事也是正大光明的。要你性命的,是當今聖上!他老人家口諭:‘當年你父親為虎作倀,不過是僥幸逃過一死,如今到了你這輩兒,卻仍是不長進。旁人眼裏,你好歹亦算個功臣,若朕為了幾味失竊的藥材便誅尉遲家九族,難免落下暴虐的口實,可若不將你賜死,如何平朕怒意,天子威嚴何在?時至今日,朕已是順水推舟,容你茍延殘喘許久,你當俯首謝恩,安心受死!’”

什麽天子威嚴,什麽俯首謝恩?這番話,竟引得巖錚發笑。

“尉遲巖錚,你若是肯束手就擒,爺幾個便發個慈悲——這路子由你選。自縊也罷,吞金也好,免得到時連個全屍也留不下。你意下如何?”

面前便是幾道利刃,反著嗜血的寒光,後撤半步,便是冰冷的湖水,當真退無可退。而那金牌的光芒,刺著他的眼睛,耀武揚威一般。額上醜陋的刺字似乎再度裂開,一跳一跳地疼著,恰如噬咬著他的恨意。

什麽濟世安民,忠君報國,現下看來,都是天大的笑話,巖錚替自己不值,替父親不值!他暗暗拿手握了拳,恨得渾身發顫。

不得好死也罷,他總歸不想死在這些人手裏。

***

那血洇在雪地裏,瀝瀝有聲,融出一個個窟窿,梅花般艷紅。

巖錚拖著步子,也顧不得看路,只管往林子裏撞。初時腳步急得很,雪沫濺起,常常迷了眼睛,後來漸漸走不動了,寂靜之中,血珠滾落的聲響便突兀起來。

有那麽幾次,他雙腿一軟,栽倒在綿軟的雪堆裏,直恨不得就那麽睡過去,可隱隱地,又總聽到身後似有馬蹄聲,便不得不強撐了身子,再一次站起來一點一點往前蹭。

離了戰場也有些年月了,可他的身手並不至於太過生疏。況且困獸猶鬥,人被逼到這絕路上,總是要拼了命地去搏一把。雖說他也受了重傷,但想一個赤手空拳的人,竟能讓數名禦前侍衛死的死、傷的傷,亦不算吃虧。如今他雖暫時走脫,可追兵應遠不止剛剛那幾人,或是循著腳印,或是循著血跡,遲早也是要追上來的。

果然,又是馬蹄聲。

起初巖錚還當是自己又出了幻覺,後來蹄聲漸近,雖說他已然反應過來,卻再沒力氣起身了。他喘著粗氣倚在樹上,將奪來的劍掩在身側。

這劍,用在對方還是自己身上,尚無定論,只是必定要見血。

空茫的白色之上,一人策馬而來,遠遠的踏雪無痕。

巖錚拿衣袖抹去眼睫上的凝霜,一口一口地吞吐著白氣,渾身皆緊繃起來。

近了。

他握在劍柄上的手愈收愈緊,幾乎要扼進那紋路裏。

更近了。

最終那人行至自己近前的時候,仿佛天地間的一切瞬間清零,巖錚措不及防,手中的劍驟然墜了地,尚未來得及發出什麽聲響,便被囫圇吞沒進雪叢中。

他定是瘋了吧,抑或是病入膏肓,神志不清了。不然為何眼前人的形貌,竟與景洵有十分相似呢?

連死也不畏懼的人,此時卻沒了膽量,連對方的名字也不敢叫了。

馬兒噴著熱氣,原地踏了幾步。那人騎在馬上,一身素凈衣裳,半張臉皆由一塊面紗掩著,僅露出額頭和雙眼,一手執鞭,一手握著韁繩,隔了紛紛揚揚的雪俯望著他。

巖錚雖看不到他的容貌,卻認得那雙眼睛,那眉眼清疏,工筆勾成似的精巧,內裏永遠盛著溫和與隱忍,連哀傷都是小心翼翼的;

他還認得那雙手,連每一個骨節都認得,那雙手為他拭過汗,暖過手,熬過湯藥,還曾拈著香為他祈過福,雖說看著稍嫌孱弱,褪了色似的白,可多少次提刀走馬,從來都是沒有差錯的;

還有那副身子,多少次被他擁進懷裏,即便打著顫卻也不敢掙開,還有那束起的發絲,多少次散落在他的肩頭,就連指尖劃過時的觸感,他也全部記得……

景洵,是景洵來了!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 67 章

一恍神,面前已是天旋地轉。顛簸的視野裏,地面飛速掠過,晃花了巖錚的眼睛,半晌他才反應出自己已被拖到了馬背上。

景洵空出一只手緊緊地擁著他,連那幾乎讓人疼痛的力道都化作無盡的舒適,有那麽一瞬間,他什麽力氣都沒了,直想像個孩子一樣大哭一場。

他還有好多話要對景洵說,想問他,皇甫嵐既已許給你一世榮華,你為何又來尋我?想告訴他,我知道你怨我,可我也知道你終究放不下我,言一,我知錯了,我當真知錯了,往後我什麽都不想了,我們走得遠遠的,再不回來,下半生我只同你在一起,只一心待你好,你若有怨恨,打我、罵我都好,就是不要離開我,我要把過往對你的虧欠,盡數補償給你……

算來也未過多久,馬蹄聲卻已逐漸減緩。

他們最終停下來時,景洵拖著他下了馬。景洵的力道有些魯莽,他一時站不穩,跌坐在了地上。

“言一,不要停在這!”那傷疼得他聲音發顫,“此時停下,他們不多時便會追上來!”

此處灌木叢生,幹燥少雪,確實較為隱蔽,可馬兒的足跡尚在,追兵是無論如何也甩不脫的。

景洵也不答話,只蹲下身,解了他的囚衣,挽起他的衣服為他上藥,後又拿幹凈帕子將傷口細細包裹了。期間巖錚的心神漸漸回了體,目光黏在景洵身上似的,只是離不開。

景洵腕子細白,再往上移幾分,小臂上猶帶著那日他咬下的傷痕。再擡眼瞧那面紗,他才覺出幾分納罕,之後一想,或許是景洵來救他,擔心被官兵看到面孔,便用了這麽個法子擋住了臉。

隨後,直到覺出胸前一緊,巖錚才低頭去看。不看便罷,一看竟是一圈圈的繩子繞在了自己胸口。繩子那端被景洵攥在手裏,毫不停歇,仍往他身上繞著。

“言一——!”繩子驀地收緊,巖錚一蹙眉,掙了幾下,竟是被捆得死死的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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